第10章 著作人格權之內容

10.2 著作人格權之特性

10.2      著作人格權之特性
 
10.2.1      一身專屬
                 ─ 著作人格權是否得約定不行使或限制其行使
 
10.2.1.1     一身專屬之意義及問題之源起
       著作權法第21條規定:「著作人格權專屬於著作人本身,不得讓與或繼承。」可知著作人格權具有一身專屬之性格,不得讓與他人,著作人死亡後,繼承人亦不得繼承。基於此特有之專屬性格,故著作權法第20條規定:「未公開發表之著作原件及其著作財產權,除作為買賣之標的或經本人允諾者外,不得作為強制執行之標的。」此條文之立法精神所在,不外係因著作既未經公開,基於著作蘊涵著作人之人格成分,故不宜作為強制執行之標的。
       目前政府各機關委託研究案之研究成果,一般以受託研究者為著作人,著作財產權則直接由政府機關原始取得,但均加上「著作人不行使其著作人格權」之文字,民間之契約亦常採同一之契約體例。從而,著作人格權雖是專屬於著作人而不得讓與或繼承,惟人格權是否
能約定不行使或限制著作人行使之方法或限度乃在著作權法上引起爭議。
 
10.2.1.2     主管機關意見
       前主管機關內政部著作權委員會以81年10月2日台(81)內著字第8118200號函稱:「按著作權法第二十一條規定:『著作人格權專屬於著作人本身,不得讓與或繼承。』依該規定著作人格權具有一身專屬性,屬於著作人本身,固不得讓與或繼承。惟著作人格權為權利之一種,但不具如民法第十六條:『權利能力及行為能力,不得拋棄。』及第十七條:『自由不得拋棄』等規定之強制性,故著作人自得約定不行使其著作人格權」;83年3月18日台(83)內著字第8304406號亦認得依契約約定著作人不行使其著作人格權。
       按在87年1月22日(含本日)之前,著作人格權中之同一性保持權保護著作人極為周密(81年著作權法第17條參照),惟87年修改著作權法時,已對同一性保持權作大幅之變動,改以「損害名譽」為要件,是否有限制人格權之行使已有疑義,惟當時主管機關即內政部著作權委員會並未予檢討,仍在修法後,針對政府委託研究案件,再以內政部87年8月28日台(87)內著字第8705042號函明白確認得經著作人同意而限制其著作人行使著作人格權[4]。智慧財產局99年01月29日電子郵件990129b中表示:「著作人格權具一身專屬性,屬於著作人本身,故不得讓與或繼承。至在委託他人完成著作之合約中所謂『不行使著作人格權』,係指不行使本法第15條至第17條所規定之權利,並非指著作人不得享有前述權利,因此,來函所述之乙方(即受任人)雖仍享有本法第16條所定,表示其本名、別名或不具名之姓名表示權,惟依據雙方合約中『乙方不行使著作人格權』之約定,甲方(委任人)縱未於著作公開時冠乙方之名稱,或甲方在公開發表著作時冠以甲方之名稱,因乙方已同意不向甲方主張姓名表示權,故甲方之行為不構成侵害乙方之著作人格權。惟就甲方在公開發表著作時冠以甲方之名稱一節,是否會構成民法所定之侵權行為而應負損害賠償責任,或刑法所定之偽造文書罪而有刑事責任,則須予以考量。」
 
10.2.1.3     學者之見解
       學者蕭雄淋贊同著作人格權得限制或約定不行使,認為:「著作人格權雖不得轉讓,但著作人同意他人變更姓名或更改內容,究與得受害人同意而傷害或殺害等侵害人格權者不同。得著作人同意而變更姓名或更改內容,揆諸社會現實,應非侵害著作人格權之行為。故著作人格權得約定不行使」[5]。學者劉孔中亦稱:「若著作權人於授權他人改作其著作時,以清楚明確之約款限制其同一性維持權,則原則上著作權人應該受此約款之拘束」、「具體而言,在著作權人已授予他人改作權之情況下,事後能夠再以同一性維持權限制改作權人之改作的空間十分有限,最多只能在其精神利益嚴重受損時主張之。」[6]美國NII綠皮書亦認為著作人格權不得讓與之制度將造成在NII環境下著作商業化之困難,日本多媒體智慧財產權研究委員會提出之報告即建議在數位世界中應允許放棄著作之禁止不當改變權或限制其行使[7]
       惟有論者認為如著作人格權能完全限制不行使,其結果將與拋棄無異,流弊甚大。學者程明仁指出:著作人乃經濟上之弱勢者,如認著作人格權可以約定不行使,將使著作人之權益受忽視[8]。學者呂基弘認為著作人格權既為人格權之一種,有關民法上人格權之規定,在著作權法之保護有所未備時,應類推適用於著作人格權之保護,故不得以契約約定著作人格權不行使而拋棄[9]。另學者馮震宇亦認為著作人格權為一身專屬權,專屬於著作人本身,不得讓與或繼承,亦不得拋棄或約定不行使[10]。學者蔡明誠則採折衷說法,認為若基於契約自由之精神,准許著作人完全地不能行使其著作人格權之權利,恐將使著作人之人格利益(例如名譽)受到不當地侵害,故建議應將著作人之著作人格權限制不行使限於不侵害名譽或聲望之範圍內為限[11]
 
10.2.1.4      問題評析
       按著作人格權本包含姓名表示權、公開發表權及禁止不當改變權三類型。各類型在法律上之評價應有不同,因之,是否均能約定不行使或限制其行使,非可一概而論,而應就各類型分別觀察分析。
       就著作人格權中之公開發表權及姓名表示權而論,本書作者認為應得以契約約定不行使或限制其行使。按著作人格權本具有相當之財產價值,與著作財產權之經濟利益有重疊之關係[12],性質上與民法上之人格權本有相當之不同,如完全不准其限制著作人格權之行使,對於著作之利用將有失嚴苛,影響著作之流通,同時損害著作人本得享有之財產價值。且查所謂「不行使」,不外指當著作人之姓名表示權或公開發表權被侵害時,不得再主張其著作人格權而提起民事(刑事責任之規定已於92年修法時刪除),此與事先完全拋棄其著作人格權究略有不同。況就著作權法之沿革而論,74年著作權法第25條已規定:「受讓或繼承著作權者,不得將原著作改竄、割裂、變匿姓名或更換名目發行之。但經原著作人同意或本於其遺囑者,不在此限。」揆諸該條但書,既稱事先得同意者,即可任意將原作改竄、割裂、變匿姓名或更換名目發行,此即意指著作利用者事先可以契約約定著作人不行使其著作人格權。81年修正著作權法時,雖刪除該條但書,87年修正時從之,但原條文但書之精神並無變異[13]。故依現行著作權法之精神,就公開發表權及姓名表示權部分,著作人應可依契約限制其著作人格權之行使,以符實際需求。
       惟就著作人格權中之禁止不當改變權而言,本書作者則認為依現行著作權法,為此種約定不行使或限制著作人行使之約款應為無效。按87年1月23日以前,舊著作權法第17條本文明定:「著作人有保持其著作之內容、形式及名目同一性之權利。」故利用人縱取得改作權或得到改作之授權,惟只要將著作內容、形式或名目稍加變更,除合於該條但書規定之情形外,雖未損害著作人名譽,甚至反使原著作增色,亦可能構成著作同一性保持權之侵害。此種限制實過於嚴苛,影響著作之利用流通,反損害著作人之經濟利益。
       故在87年以前舊著作權法時期,對於著作人限制其同一性保持權之行使或約定不行使乃有其客觀上之必要,惟現行著作權法對已對過苛之舊法作適度之修正,修正後現行著作權法第17條規定:「著作人享有禁止他人以歪曲、割裂、竄改或其他方法改變其著作之內容、形式或名目致損害其名譽之權利」,明文以「損害著作人名譽」為侵害之要件。侵害要件既已變更,以往之見解乃有重新考量檢視之必要。
       按著作人格權乃人格權之一種,如解釋為得以契約約定著作人不行使著作不當改變權或限制其行使,不啻等於承認著作財產權人或得其授權之人得將原著作歪曲、割裂、竄改至可損害著作人名譽之程度。從保障人格權之角度觀察,此種名譽之損害將是著作人人格莫大之斲傷,對於屬於經濟上之弱勢者之著作人而言,其結果亦將與禁止不當改變權之拋棄無殊,因此,該限制人格權行使之契約條文,就名譽受損害之請求權不行使之約定部分理應解釋為違反民法第72條之強行規定而無效。
 
10.2.2      著作人格權不因著作人死亡或著作財產權保護之期間屆滿即不予保護
                 ─兼論著作人死亡後得請求保護著作人格權之人及其行使順序
   
      著作人格權屬於著作人,於著作完成時原始取得。著作人死亡後,著作人格權本已消滅,惟著作權法以「視同」之擬制之方式,予以永久保護。著作權法第18條前段規定:「著作人死亡或消滅者,關於其著作人格權之保護,視同生存或存續,任何人不得侵害。」從而,著作人縱已死亡,或著作人之法人人格消滅,甚或著作財產權保護期間已屆滿,著作人格權仍受保護,只要依本法第86條之規定,仍有得請求救濟之人,即可請求民事救濟,並無期間之限制。
       按有關著作人格權保護期限之立法例共有三類。在英美法系之立法例重在對著作人財產上利益之保護,原則上將著作人格權排除於著作權法保護範圍之外,視為一般之權利,受侵權行為法、契約法或不公平競爭法之保護,著作人死亡時,該與人格相關之權利即因權利主體消失而不復存在[14]。在採一元論之德國著作權法,著作人格權與著作財產權既不可分離,則其保護均僅限於著作人死後之法定期限內有效,期限屆滿,兩者均歸消滅,對著作人格權之保護採有期限制度。
       我國則與法國、日本及中國大陸之著作權法相同,對著作人格權之保護不設期間之限制。易言之,著作人之著作人格權並不因著作人死亡或著作財產權之保護期間屆滿即不予保護。按著作人之名譽、聲望及社會地位等人格利益與著作之社會評價緊密相連,且均不因著作人之死亡而消失,其著作之社會評價高低,不僅關係著作人之人格利益,且亦關係其一定關係親屬之精神上利益,著作人之人格利益與其親屬係榮辱與共,若貶損著作人之社會評價,亦將間接造成其親屬精神上之不快或痛苦。故我國著作權法採取著作人格權之保護不因著作人死亡或著作財產權保護期間屆滿即不予保護之制度。
       惟著作人死亡後,其著作人格權之保護雖無期限,但社會客觀情勢因時間之經過常有變化,此時如依然對於著作人格權採嚴格之保護,反而對公共利益有害。例如著作人生前雖未及將著作發表即已過世,或著作之部分內容事涉私人隱私而於生前不公開發表,但因書仍有高度之學術價值,或雖涉及他人隱私,但相關之當事人均已死亡多時,隱私之揭露已不影響相關人士或其後代之名譽或感情,此時如仍保護其公開發表權,反有損公共利益[15],故著作權法第18條後段即規定:「但依利用行為之性質及程度、社會之變動或其他情事可認為不違反該著作人之意思者,不構成侵害。」藉推定著作人生前意思之機制,以平衡著作人之利益及公共利益,避免保護過當。
       至於著作人死亡後,何人始有請求保護之適格一節,依本法第86條:「著作人死亡後,除其遺囑另有指定外,下列之人,依順序對於違反第十八條或有違反之虞者,得依第八十四條及前條第二項規定,請求救濟:一、配偶。二、子女。三、父母。四、孫子女。五、兄弟姊妹。六、祖父母。」之規定,僅得由著作人遺囑所指定之人或該條所定順序之親屬請求民事救濟。
       按本法第86條之條文係81年修正著作權法所新增,行政院修正說明稱:「修正條文第十八條為著作人死亡後對著作人人格權保護之規定。為確實達到保護之效果,本條配合設救濟之規定,以資準據。所定各順序親屬,以其與著作人關係較切,對著作人生前之意思知之較詳,對於他人是否違反著作人之意思,構成違反第十八條規定,較能判斷,故賦予該等親屬請求救濟之權利」有關請求之順序,行政院於81年修正著作權法時,其修正說明亦稱;「本條乃法律特別賦予之獨立請求權,如前順序請求權人存在而不為請求者,後順序請求人即不得請求,不生類似民法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條前順序人全部拋棄繼承由後順序人繼承之問題」。
 
10.2.3      著作人生存時,侵害其著作人格權有刑事責任;著作人死亡以後,
                侵害其著作人格權則無刑事責任

 
10.2.3.1  侵害著作權法第15條至第17條規定之著作人格權者,應負刑事責任
       著作權法第93條第1款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者,處二年以有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新台幣五十萬元以下罰金:一、侵害第十五條至第十七條規定之著作人格權者。…」依此規定,違反第15條至第17條之規定者,應負刑事及民事責任。此種刑事責任,依本法第66條之規定,縱使他人之利用行為合於本法第44條至第63條及第65條規定合理使用之情形,對於侵害著作人格權之刑事及民事責任,均不生影響。
       按92年7月9日以前之舊著作權法本分別於第93條第1款明文規定違反著作權法第15條至第17條之刑事處罰規定。但於92年修正著作權法時,刪除著作人格權侵害之刑事責任。於刪除第93條第1款時,修正說明稱:「按侵害著作人格權之行為,以民事手段救濟為應已足夠,不以刑事處罰為必要,爰將第一款規定刪除」。惟於93年修正著作權法時,又恢復刑罰之處罰,其修正說明稱:「按有關人格權之侵害,仍有處罰之必要,德國法國日本韓國等各國著作權法制仍賦予刑事處罰制度,爰修正本條規定如上。」

10.2.3.2     違反著作權法第18條對於著作人格權保護之規定者,僅有民事救濟方法
        違反本法第18條規定於著作人死亡後侵害其人格權之情形,現行著作權法並無刑事處罰規定,僅有民事救濟方法如下述。惟在92年7月9日以前之舊著作權法第95條第1款規定有刑事責任,92年修正著作權法時刪除該款,其修正說明稱:「按違反現行條文第十八條而侵害著作人格權之行為,因其著作人業已死亡,對其著作人格權之保護無須與著作人仍生存之保護等量齊觀,以民事救濟應已足夠,而無須科以刑事處罰,爰刪除之。」

 
[4] 在該函中,內政部著作權委員會建議行政院研考會於擬定政府機關委託研究、開發案件合約中有關著作權歸屬問題條文時,可於契約中約定「乙方(著作人)並承諾對甲方(即政府機關)不行使著作人格權」。
[5] 蕭雄淋,新著作權法逐條釋義,第1冊,89年9月修正2版3刷,第242-243頁。
[6] 引自劉孔中,著作人格權一些新舊問題的探討,律師雜誌,第258期,90年3月,第28 頁。
[7] 以上資料引自Information Infrastructure Task Force, Intellectual Property and the National Information Infrastructure, A Preliminary Draft of The Report of the Working Group on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Green Paper, July 1994, p.95.
[8] 程明仁,新著作權法修正草案之省思─著作人格權得約定不行使的商榷,法律評論第63卷第416期,第26頁以下。
[9] 呂基弘,著作人格權之研究,台大法律研究所碩士論文,61年12月,第34頁。
[10] 謝銘洋、蔡明誠、馮震宇、陳家駿、陳逸南五人合著,著作權法解讀,81年7月,第58頁。
[11] 蔡明誠等,多媒體智慧財產權之研究,財團法人資訊工業策進會,84年6月,第151頁。惟著作權法第17條已改為以名譽是否損害為判斷人格權是否受侵害之基準,如謂人格權行使之限制以不侵害名譽為有效條件,則依該法,即等於不得限制人格權不行使。
[12] 詳見半田正夫,前揭書,第 115 頁;本書4.2。
[13] 74年著作權法第25條但書之規定雖在81年修法時修正移列在第17條,並同時取消原條文但書之規定,惟依修正說明,其目的並非在使著作人從此不能經由其同意而允許他人變更著作內容、形式或名目,乃因為應利用之實際需要,並符合社會公平,對特定情形之改變,不應賦予同一性之保持權,故以但書第4款規定,例外予以排除,使利用者縱未經著作人同意乃得為之。惟此第4款之規定仍失之嚴格,對著作之利用甚為不利,故87年修正著作權法時,又予修正。
[14] 英國及美國之著作權觀念原本重在財產權之保護,並無著作人格權之概念,copyright一詞僅指著作財產權而已。嗣美國為加入伯恩公約,乃於聯邦著作權法中明文保護著作人格權,於1990年通過視覺藝術家權利法(Visual Artists Rights Act),該法於1991年6月1日生效,惟保護範圍乃屬有限,僅及姓名表示權及同一性保持權,而不及於公開發表權,至於保護之標的亦僅限於純粹美術著作,而不及於應用美術著作。英國亦在1988年之著作權、設計及專利法中明文保護著作人格權。有關英美著作人格權保護中文論述可參見黃莉玲,美術著作之研究,台灣大學法律研究所碩士論文,86年6月,第 78 頁以下。
[15] 中國大陸之著作權法雖對於「著作人身權」在原則上採取永久保護制度,但對於其中之公開發表權則採限期保護制度。依其著作權法第21條規定,公開發表權隨著著作保護期限之屆滿(著作人死後50年)而消滅。其理論之基礎為:一、作品一旦發表,往往為著作人帶來財產上之利益,故公開發表權與著作之報酬緊密相關,發表權之保護期限宜與著作財產權之保護期限相同。二、如繼承人濫用公開發表權,不讓具有較高科學價值或文學水平之著作問世,勢必妨礙文化、藝術或科學之發展,故公開發表權如採取永久保護,反與公共利益之保護矛盾。詳見劉春茂主編,知識產權,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7年4月第1版,第16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