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著作權侵害之刑事救濟及行政救濟

21.1 著作權侵害時之告訴乃論與非告訴乃論

21.1       著作人格權侵害之民事救濟
 
21.1.1       著作人格權侵害之民事救濟類型
 
21.1.1.1        排除侵害或防止侵害請求權
       著作權法第84條規定:「著作權人或製版權人對於侵害其權利者,得請求排除之,有侵害之虞者,得請求防止之。」本條係仿民法第18條第1項及第767條之規定而來。著作權既是準物權之一種,具有排他性及支配性,自得於著作權受侵害時,請求除去之;有侵害之虞者,得請求防止之。兩者合稱為「侵害禁止請求權」。101年7月1日施行之商標法第68條,及專利法第96條第1項亦均有相同之規定。
       著作人依據本條為請求時,不以侵害人有故意、過失為前提,只要有侵害之事實發生,或有發生之虞即得請求。又本條所稱之權利人,在著作人格權被侵害之情形,如著作人已死亡者,著作權法第86條本文之遺囑指定人或同條第1款至第6款所列舉之親屬均包含在內。
 
21.1.1.2         損害賠償請求權
       著作權法第85條第1項規定:「侵害著作人格權者,負損害賠償責任。雖非財產上之損害,被害人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此條文前段規定財產上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後段則明文賦予被害人非財產上之金錢損害賠償請求權:

21.1.1.2.1          財產上之損害賠償請求權
       按著作權法第85條第1項雖規定:侵害著作人格權者,須負財產上之損害賠償責任,惟對於損害賠償之要件並未明定,解釋上應當然適用民法第184條第1項「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故意以背於善良風俗之方法,加損害於他人者亦同。」及第2項「違反保護他人之法律,致生損害於他人者,負賠償責任。但能證明其行為無過失者,不在此限。」(89年5月5日施行)

21.1.1.2.2        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請求權
      著作權法第85條第1項規定:「雖非財產上之損害,被害人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 。」其中所稱之「相當金額」即指「慰撫金」或「慰藉金」而言。此種非財產損害之慰撫金之請求,以被害人精神上受有痛苦為必要(最高法院51年台上字第223號判例)。
       至於法人之著作人格權受侵害時,能否請求非財產之損害賠償?按著作權法第85條第1項後段有關非財產上損害賠償之規定,對自然人為被害人時固有其適用,但法人之著作人格權受侵害時,依司法實務之見解,因法人無精神上之法益,故無精神上痛苦可言,解釋上不能請求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僅得依著作權法第85條第1項前段及同條第2項行使其他民事救濟請求權。最高法院62年台上字第2806號判例:「公司係依法組織之法人,其名譽遭受損害,無精神上痛苦可言,登報道歉,已足回復其名譽,自無依民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規定請求精神慰藉之餘地。」可資參照。

21.1.1.2.3        為回復名譽措施請求權
       著作權法第85條第2項規定:「前項侵害,被害人並得請求表示著作人之姓名或名稱、更正內容或為其他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此條文旨在規定著作人格權受侵害時之回復原狀之方法。著作權法雖以獨立之條項規定之,但實質上係屬民事上損害賠償之方法。
       按民法第213條規定:「負損害賠償責任者,除法律另有規定或契約另有訂定外,應回復他方損害發生前之原狀。」而著作權法第85條第1項前段係有關損害賠償之規定,則依前揭民法第213條之規定,應負回復原狀之義務,著作權法第85條第2項即係針對回復原狀之方法而特為規定。該項所稱之「請求表示著作人姓名或名稱」、「更正內容」等僅為回復原狀方法之一,法院自得依具體情形,為其他回復著作人格權原狀之判決,不受條文中例示方法之拘束。例如,在必要時,法院得判決以侵害人之費用在特定報紙之特定版面登載侵害人之聲明道歉啟事。
       關於法院判命被告登載道歉啟示時,應考量侵害著作人格權行為之方式、散布對象及比例原則等因素。最高法院96年台上字第1695號民事判決:「系爭被上訴人擁有著作權之圖樣,係未經被上訴人之同意、授權而於系爭網頁被重製、公開傳輸,又未註明著作權人之姓名,為原審所認定之事實。則系爭侵權行為之實行,乃在網路上,得以觀覽系爭圖像或利用之人,即限於網路使用者。倘確須為回復被上訴人名譽之適當處分,其道歉啟事是否有於網路以外之報紙刊登之必要?於報紙全國版之第一版為半頁之刊登,是否合乎比例原則?亦值再為斟酌。原審未遑詳查審認,即為上訴人不利之判決,殊嫌速斷。」可資參照。
       又高等法院94年智上字第52號民事判決明揭:「被上訴人所為創作素孚眾望,於海峽兩岸間有其市場價值,上訴人擅自為侵權行為,對被上訴人而言,自有端正視聽之必要。是被上訴人依著作權法第八十五條第二項、第八十九條規定,請求上訴人負擔費用將如附件二所示之道歉事及民事判決書主文,以長二十五公分、寬十九公分之篇幅,登載於經濟日報、中國時報、自由時報及聯合報第一版下半頁一日,亦屬適當,應予准許。」依此判決見解,可知著作人本身之聲望及著作之市場價值,亦為法院決定是否及如何刊登道歉啟示之參酌因素。 
       關於各回復原狀方法之採用順序問題:按憲法第11條保障之言論自由,除積極之表意自由外,尚保障消極之不表意自由。以判決命被告刊登道歉啟示為人民不表意自由之限制,自應就不法侵害人格法益情節之輕重與強制表意之內容等,審慎斟酌而為適當決定,不得逾越必要之程度。如法院於合理範圍內由加害人負擔費用刊登澄清事實,或將判決全部或一部登報已足回復被害人之損害時,即不得要求加害人登報道歉。又縱有登報道歉之必要,惟如涉及自我羞辱及損及人性尊嚴情事時,亦不得為之(司法院大法官會議解釋第656號參照)。準此可知,法院於著作人格權侵害案件,原則上判決命被告將判決刊登報章雜誌為已足,僅於特殊例外情形,且無涉自我羞辱等違反人性尊嚴之情形下,始得判命登報道歉。
 
21.1.1.2.4         銷燬侵害行為作成之物或主要供侵害所用之物請求權
       著作權法第88條之1規定:「依第八十四條或前條第一項請求時,對於侵害行為作成之物或主要供侵害所用之物,得請求銷燬或為其他必要之處置。」所稱之第84條,即包括著作人格權之被侵害時之排除請求權,及有侵害之虞時請求防止請求權。

21.1.1.2.5         由侵害人負擔費用,將判決書內容全部或一部登載新聞紙、雜誌請求權
       著作權法第89條規定:「被害人得請求由侵害人負擔費用,將判決書內容全部或一部登載新聞紙、雜誌。」本條所稱之「判決」應限於民事判決而言,有關刑事判決書之登報費用,已另規定於著作權法第99條。
       本條係於81年修正著作權法時自74年著作權法第33條第3項修正移列。按74年舊著作權法第33條第1項原規定:「侵害他人著作權,被害人得於法院判決確定後,將判決書一部或全部登報公告,其費用由侵害人負擔。」嗣因慮及「被害人將判決書登報所生費用,在實務上尚須另行起訴請求,殊嫌繁瑣」(行政院草案之修正說明),故於81年修正著作權法時,修改如現制。
 
21.1.2       著作人死亡後,得依著作權法第84條及第85條第2項請求救濟之人
21.1.2.1       依著作權法第86之規定,由著作人(自然人)以遺囑指定之人或著作人一定順序之親屬(法
                    人為著作人時無救濟途徑)請求

       按著作人生存時,其著作人格權如受侵害,著作人為各類型民事救濟之唯一請求權人,此固不待言。至著作人死亡或消滅後,依著作權法第21條,著作人格權本不得繼承,故著作人死後,除有民法第195條第2項但書之情形外,其民法上繼承人原則上亦無提起民事救濟之途徑。惟按著作人之名譽 、聲望及社會地位等人格利益與著作之社會評價緊密相連,均不因著作人之死亡而消失,其著作之社會評價高低,不僅關係著作人之人格利益,且亦關係其一定關係親屬之精神上利益,著作人之人格利益與其親屬係榮辱與共,若貶損著作人之社會評價,亦將間接造成其親屬精神上之不快或痛苦。故我國著作權法採取著作人格權之保護不因著作人死亡或著作財產權保護期間屆滿即不予保護之制度,於著作權法第18條明定:「著作人死亡或消滅者,關於其人格權之保護,視同生存或存續,任何人不得侵害。」並在著作權法第86條規定:
    「著作人死亡後,除遺囑另有指定外,下列之人,依順序對於違反第十八條或有違反之虞者,得依第八十四條及前條第二項規定,請求救濟:
      一、配偶。
      二、子女。
      三、父母。
      四、孫子女。
      五、兄弟姊妹。
      六、祖父母。」

次按著作權法第18條雖提及法人為著作人之著作人格權不因法人人格消滅而不予保護,但同法第86條有關得請求救濟之人只限於「著作人死亡後」,而法人並無死亡問題,故本法第86條必須限於著作人為自然人方有適用之餘地,若法人消滅後其著作人格權受侵害者,則無本條適用。至於著作人為自然人時生前得以遺囑指定之人解釋上自應包括法人為被指定之人在內,固不待言。
       又本條所列舉之親屬在論理上係與著作人關係較為密切,對於著作人生前之意思較為了解,對於第三人有無侵害著作人權益較能判斷者,故按親疏遠近列舉之。此等親屬行使此獨立救濟權時,仍須受著作權法第86條所定順序之限制,如排序在前者仍生存而未行使該權利,排序在後者即不得為請求,不生類似民法第1176條前順序人全部拋棄繼承由後順序人繼承之問題。又本條除列舉若干親屬外,另有依「遺囑指定」之情形,此依遺囑指定人之順序且優先於本條第1款至第6款列舉之親屬,蓋因依遺囑指定之人較能推知著作人生前之意思之故。
       本法第86條之條文係81年修正著作權法所新增,行政院修正說明稱:「修正條文為著作人死亡後對著作人人格權保護之規定。為確實達到保護效果,本條配合設救濟之規定,以資準據。所定各順序親屬,以其與著作人關係較切,對著作人生前之意思知之較詳,對於他人是否違反著作人之意思,構成違反第十八條規定,較能判斷,故賦予該等親屬請求救濟之權利。」有關請求之順序,行政院於81年修正著作權法時,其修正說明亦稱:「本條乃法律特別賦予之獨立請求權,如前順序請求權人存在而不為請求者,後順序請求人即不得請求,不生類似民法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條前順序人全部拋棄繼承由後順序人繼承之問題。」
       再者,本條僅規定:依遺囑指定之人或依該條第1款至第6款所列舉之親屬,得依第84條之規定行使排除人格權之侵害請求權及防止侵害請求權,亦得依第85條第2項之規定,請求表示著作人之姓名或名稱、更正內容或為其他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揆諸本條內容,並未賦予依遺囑指定之人或依該條第1款至第6款所列舉之親屬有第85條第1項之財產上及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請求權。
       最後,著作人死亡後,其著作人格權之保護雖無期限,但社會客觀情勢因時間之經過常有變化,此時如依然對於著作人格權採嚴格之保護,反對公共利益有損害。例如著作人生前雖未及將著作發表即已過世,或著作之部分內容事涉私人隱私而於生前不公開發表,但因著作仍有高度之學術價值,或雖涉及他人隱私,但相關之當事人均已死亡多時,隱私之揭露已不影響相關人士或其後代之名譽或感情,此時如仍保護其公開發表權,反有損公共利益[1],故著作權法第18條後段即規定:「但依利用行為之性質及程度、社會之變動或其他情事可認為不違反該著作人之意思者,不構成侵害。」藉推定著作人生前意思之機制,以平衡著作人之利益及公共利益,避免保護過當。

21.1.2.2           依民法第195條第2項但書之規定由繼承人承受訴訟請求
       至若著作人格權之侵害發生於著作人生存時,嗣著作人未及獲賠即死亡者,其財產上損害請求權固得依民法之規定,由繼承人繼承之。至於非財產權之損害賠償請求權,因具有身分上專屬特性,依民法第195條第2項之規定,其死亡後不得由繼承人繼承。但依同條項但書規定,如著作人生前,已就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提起民事訴訟為一定金額請求者,得例外由繼承人繼承,並得依民事訴訟法第168條及第175條承受訴訟。惟無論是財產上或非財產上之繼承,其繼承人均係依民法第1138條規定,故實際上之請求者與前揭第86條列舉之親屬可能並不相同。
 
21.1.3           著作人格權受侵害時,損害賠償額之計算
21.1.3.1          財產上損害之計算
       著作權法第85條第1項前段雖明定:「侵害著作人格權者,負損害賠償責任。」但並未如著作財產權被侵害時,在第88條有特殊之損害賠償之計算方法。故解釋上自依民法第184條之規定計算之。
       損害賠償之方法有回復原狀及金錢賠償兩者[2]。依民法第213條之規定,侵權行為之損害賠償以回復原狀為原則,故有關著作人格權之侵害亦以回復原狀為原則。惟倘著作人已將著作財產權讓與他人,則受財產上損害者原則上僅為著作財產權人,故著作人將不易證明其財產上之損害。依最高法院21年台上字第972號判例所示,著作人格權人如已證明其受有財產上之損害,而不能證明其損害之數額時,法院應斟酌損害之原因及其他之一切情事,依自由心證定其數額,不得以其數額未能證明即駁回其請求。

21.1.3.2           非財產上之損害賠償
       著作人格權受侵害時,固常與財產權之損害有關,但因著作人格權係有關著作人之名譽、聲望之權利,其受侵害時,著作人之生理或心理亦遭受痛若,故著作權法第85條第1項後段規定:「雖非財產上之損害,被害人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此種對於著作人之精神損害之賠償亦稱為慰撫金。
       至於精神賠償如何斟酌決定,乃是極為困難之事。日本學者及實務之見解,認為應考慮著作人之社會地位知名度、侵害之程度、侵害行為之態樣、侵害人主觀情事(例如故意或過失)、著作人之社會評價(例如身分及知名度)等而定[3]。至於德國,其著作權法第97條第2項前段規定於符合衡平之限度內可請求金錢賠償。唯是否衡平,其酌定標準仍係基於一般人格權侵害之非財產上損害賠償所發展出來之原則,即應斟酌侵害行為本身(die Verletzungshandlung selbst)、被害人所受之影響(die Folgen fuer den Verletzten)及侵害人主觀態度(das Verhalten des Verletzers)(指侵害人是否故意、過失、輕率或基於惡劣之動機)等判斷之[4]
       有關著作權法條文中所稱「相當金額」在我國應如何計算,並無一定之計算方式,原則上實務見解認為,計算方式應委由承審之事實審法院於個案中斟酌各種情形綜為決定(最高法院47年台上字第1416號民事判例參照)。然法院於個案中斟酌時,可參考下列因素:(一)加害情形、影響名譽程度、被害人身分地位及加害人經濟情況,最高法院47年台上字第1221號判決稱:「名譽被侵害者,關於非財產上之損害,加害人雖亦負賠償責任,但以相當金額為限,民法第一百九十五條第一項定有明文。所謂相當,自應以實際加害情形與其名譽影響是否重大,及被害人身分地位與加害人經濟狀況等關係定之」;(二)被害人精神受苦難程度、被害人地位、家況與加害人地位,最高法院48年台上字第1982號判決稱:「非財產上損害之慰撫金,固非如財產損失之有價額可以計算,但仍應以被害人精神上所受苦難為準據。因此就被害人精神上所受無形之苦痛判給慰藉金,應審酌被害人地位、家況及加害人之地位,俾資為審判之依據。」;(三)人格損害是否已透過其他方式回復,最高法院51年台上字第223號判例稱:「慰藉金之賠償須以人格權遭遇侵害,使精神上受有痛苦為必要,其核給之標準固與財產上損害之計算不同,然非不可斟酌雙方身分資力與加害程度,及其他各種情形核定相當之數額,原審對於被上訴人所受之名譽損害有如何痛苦情事,並未究明,若僅以上訴人之誣告為賠償依據,則案經判處上訴人罪刑,是非明白,被上訴人似亦無甚痛苦之可言,且原判決何以增加賠償慰藉金之數額,亦未說明其理由,遽命上訴人再賠償五千元,自有未合。」
 

 
[1] 中國大陸之著作權法雖對於「著作人身權」在原則上採取永久保護制度,但對於其中之公開發表權則採限期保護制度。依其著作權法第21條規定,公開發表權隨著著作保護期限之屆滿(著作人死後50年)而消滅。其理論之基礎為:一、作品一旦發表,往往為著作人帶來財產上之利益,故公開發表權與著作之報酬緊密相關,發表權之保護期限宜與著作財產權之保護期限相同。二、如繼承人濫用公開發表權,不讓具有較高科學價值或文學水平之著作問世,勢必妨礙文化、藝術或科學之發展,故公開發表權如採取永久保護,反與公共利益之保護矛盾。詳見劉春茂主編,知識產權,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7年4月第一版,第162頁。
[2] 但亦有可能以給付金錢之方法回復原狀,民法第213條第2二項參照。
[3] 半田正夫,著作權法概說,一粒社,第七版,第306-7頁。
[4] 許忠信,著作權侵害之損害賠償責任,政治大學碩士論文,83年6月,第190頁,引自W. Nordemann,                    
Ersatz des immateriellen Schaden bei Urheberrechtsverletzungen,  GRUR1980, 4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