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著作之抄襲─「接觸」、「獨立創作」及「實質相似」之判斷

17.1 接觸

第十七章  著作之抄襲
─「接觸」、「獨立創作」及「實質相似」之判斷

 
 
       最高法院81年度台上字第3063號民事判決宣稱:「認定抄襲之要件有二,即(1)接觸,(2)實質相似」[1];最高法院97年度台上字第3121號刑事判決亦明白指稱:「法院於認定有無侵害著作權之事實時,應審酌一切相關情狀,就認定著作權侵害的二個要件,即所謂接觸及實質相似為審慎調查審酌,其中實質相似不僅指量之相似,亦兼指質之相似。」[2]最高法院 97年度台上字第 6499 號、同院97年度台上字第3914號刑事判決及同院99年度台上字第2314號民事判決之意旨亦同。是以,判斷著作財產權是否受侵害,乃以接觸及實質相似為抄襲之構成要件,司法實務上已無疑義[3]
按構成「抄襲」[4]要件之接觸或實質相似並非我國實定法所使用之名詞,而係源自我國實務上判決。但究其源起,則係受美國著作權法之影響[5]。台灣高等法院79年度上易字第470號判決中,法院就兩造之電腦程式是否抄襲送請財團法人工業技術研究院電腦與通訊工業研究所鑑定,其鑑定報告稱:「著作權侵害之認定標準通常可由兩個要件所構成,即所謂接觸(access)及實質相似(substantial similarity)」[6],其意見為審理法院所接納,此為接觸與實質相似為著作權侵害構成要件之濫觴。  
    再者,茲所謂抄襲,不僅包括未經授權之重製,亦包括著作財產權人其他專有權利之侵害,例如被告以公開口述、公開演出、公開上映、改作等方法抄襲原告之著作等均是[7]

 
17.1          接觸
17.1.1        「接觸」之意義

     「接觸」(access)一詞源出自美國聯邦著作權法之判決。有關何種程度之「接觸」方符著作權法抄襲之要件,美國聯邦法院闡釋甚詳,前開我國最高法院之判決雖指出接觸為抄襲之要件,但對接觸之內涵並未予申論,故美國法院之見解乃有比較法上之參考價值。
       依美國聯邦法院及我國司法實務歷年來之見解,所謂接觸,不限於以直接證據證明實際閱讀(actual viewing),凡依社會通常情況,被告應有「合理之機會」(reasonable opportunity)或「合理之可能性」 (reasonable possibility)閱讀(see or view)或聽聞(hear)原告之著作,即足構成接觸[8]
 
17.1.2         「接觸」之直接證據
       有關「接觸」要件之「閱讀或聽聞可能性」之證明可以直接證據證明之,茲舉我國及美國法院若干判決為例:
1. 被告曾自軍聞社取得被抄襲之節目帶(83年6月30日台灣高等法院83年度上易字第2980號刑事判
    決[9])。
2. 被告公司之職員購買原告有著作權之電腦軟體之統一發票或收據。
3. 被告自認曾有不詳姓名人士送來系爭電腦軟體使用手冊之副本[10]
4. 被告公司之工程師承認曾從唯讀記憶體(ROM)盡數列印(dumping)原告有著作權之程式[11]
5. 被告之辦公室或住宅曾收到原告郵寄之著作,有收件證明文件。
 
17.1.3          「接觸」之間接證據
      惟閱讀或聽聞原告著作之可能性亦可藉間接證據證明之。。最高法院 99年度台上字第 2109 號民事判決即稱:「有無接觸並不以提出實際接觸之直接證據為必要」,例如:
1. 原告之著作是否已行銷於市面及公眾是否在販賣同種類之商店買得該著作。1984年,美國國際貿易
   委員會(The U.S. International Trade Commission)即宣稱:因含有原告電腦程式之ROM已裝設於
   電腦中並行銷市面有一段時間,故被告應已接觸原告之程式[12]
2. 該著作如已辦理註冊或登記,公眾是否有閱覽該存放於政府機構之著作之可能;又如能閱覽,是否
   能閱得該系爭抄襲之部分。又在另案中,法院判決稱:如原告之著作已放置於政府之檔案中,該檔
   案又可供公眾檢視,即足間接證明被告已有接觸該作品之合理可能[13]
3. 以被告之學經歷及技術是否對系爭著作有自行創作之能力等判斷。1987年,在著名之Whelan案中,
   法院更自被告之能力而推斷接觸之可能性,判決稱:被告雖有天分,但究只是業餘之程式設計員,
   其程度尚不足以自行創造系爭之電腦程式,故足以推定被告已接觸原告之程式[14]
4. 原告作品如係暢銷之小說、全國性之廣播節目或排行榜上之流行樂曲。
5. 被告以不平常之速度完成其著作[15]
6. 原告著作之完成日期及其對外公開展示或發行與否[16]

 
17.1.4            接觸定義之實務見解
 
       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2314號民事判稱:「所謂接觸,指依社會通常情況,可認為他人有合理機會或可能見聞自己之著作而言」;智慧財產法院 99年民著訴字第36號民事判決稱:「接觸者,除直接實際閱讀外,亦包含依據社會通常情況,被告應有合理之機會或合理之可能性閱讀或聽聞原告之著作,此為確定故意抄襲之主觀要件。接觸分為直接接觸與間接接觸兩者態樣。前者,係指行為人接觸著作物。諸如行為人參與著作物之創作過程;行為人有取得著作物;或行為人有閱覽著作物等情事。後者,係指於合理之情況下,行為人具有合理機會接觸著作物,均屬間接接觸之範疇。諸如著作物已行銷於市面或公眾得於販賣同種類之商店買得該著作,被告得以輕易取得;或著作物有相當程度之廣告或知名度等情事」[17];智慧財產法院98年度民著上易字第5號民事判決稱:「所稱『模倣』係指侵害人曾接觸或有合理之機會接近其著作,惟倘二著作間已高度近似到足以排除侵害人獨立創作之可能性時,亦可認侵害人構成抄襲。」。智慧財產法院100年度民著訴字第55號民事判決稱:「而接觸者,除直接實際閱讀外,亦包含依據社會通常情況,被告應有合理之機會或合理之可能性閱讀或聽聞原告之著作,此為確定故意抄襲之主觀要件。接觸分為直接接觸與間接接觸兩者態樣。前者,係指行為人接觸著作物。諸如行為人參與著作物之創作過程;行為人有取得著作物;或行為人有閱覽著作物等情事。後者,係指於合理之情況下,行為人具有合理機會接觸著作物,均屬間接接觸之範疇。諸如著作物已行銷於市面或公眾得於販賣同種類之商店買得該著作,被告得以輕易取得;或著作物有相當程度之廣告或知名度等情事。」之意旨均同。
 
17.1.5          「接觸」之舉證責任
       舉證責任之所在,即敗訴之所在,故由何造當事人負舉證責任乃極為重要。在美國聯邦法院有關於著作權法所作之判決,一向認為原告須負「接觸」之舉證義務,以證明被告有合理之機會或可能接觸原告之著作[18]
       我國法院亦認為原告對於被告接觸原告著作負舉證責任。最高法院81年度台上字第3063號民事判決稱:「主張他人之著作係抄襲其著作者,應舉證證明該他人曾接觸被抄襲之著作,構成二著作實質相似」;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字第 2314 號民事判決亦稱: 「故主張他人之著作抄襲自己之著作,而構成著作權侵害者,應先證明他人之著作有直接或間接抄襲自己著作,且二者間有其關聯性。即主張權利者應證明他人曾接觸其著作,且其所主張抄襲部分,與主張權利者之著作構成實質相似。所謂接觸,指依社會通常情況,可認為他人有合理機會或可能見聞自己之著作而言。所謂實質相似,則由法院就爭執部分著作之質或量加以觀察,為價值判斷,認為二者相似程度頗高或屬著作之主要部分者,始足當之。」[19]
       另台灣高等法院台中分院80年度上字第357號民事判決亦稱:「被上訴人就上訴人有接觸其著作而有抄襲之情事即應負舉證之責,被上訴人既未能舉證證明其事,其所主張上訴人享有著作權之俏皮鱷魚龍等著作一節,核非可採」[20]。此均與我國民事訴訟法第277條:「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者,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規定之旨趣一致。
 
17.1.6           接觸之推定與舉證責任之轉換 ─「明顯近似」之意義
       接觸雖應以直接或間接證據證明之,惟倘如原告及被告之著作「明顯近似」(striking similarity),足可合理排除被告有獨立創作之可能性時,則不必有其他接觸之證據,已足可推定被告曾接觸原告之著作,原告不必另行舉證,被告如認兩造著作非明顯近似或著作係被告獨立創作,則舉證責任轉由被告負擔,此為美國聯邦法院向來之見解[21]
       著作間之共同錯誤或無意義之成分乃係判斷是否接觸之重要佐證之一。所謂共同錯誤或無意義之成分,係指原告與被告著作中共同存有原告故意安排或無意疏忽所生之錯誤或無意義之陳述。例如,原告著作中錯別字、排版之瑕疵、文法錯誤、不實之資料、不必要之冗言等等。此或為原來著作人所設之陷阱,或為一時之疏誤,如已出現於被告著作中,足證係被告接觸原告之著作後,直覺性之複製、盲從或模仿而非獨立創作所得。惟應注意者,共同之錯誤或無意義之成分有時或可能出於巧合,亦可能出於共同合法之來源,此應就個別案件具體判斷之,未可一概而論。
       我國實務上之見解亦與美國相同,當兩造著作間已構成明顯近似,原告無庸另行舉證,法院即可逕行推定被告曾接觸原告著作。行政法院80年度判字第788號判決即稱:「花紋既相當肖似,自無庸更另行舉證證明原告曾否看過,了解或接觸、接近上開著作」[22];另台灣高等法院79年度上易字第470號判決中,引用財團法人工業技術研究院電腦與通訊工業研究所之鑑定意見以為其認定抄襲之基礎,該鑑定書中稱:「由自訴人所提供之造音數據資料一模一樣,甚至連無意義之數據亦相同,由此觀之,被告有接觸(access)自訴人之音色數據而造成實質近似之嫌。另外自訴人所提出之造音數據為十六種樂器之音色數據(每種樂器十一 bytes 及一 byte 之無意義數據),這十六組之數據之排列順序與被告之數據亦完全相同,一般寫軟體程式無此必要,除非被告有接觸之行為發生(十六組數據之順序排列組合要完全一致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由此觀之,被告有接觸自訴人之音色數據而造成實質近似  (substantial similarity) 」[23];;又最高法院 99年度台上字第 2109 號 民事判決亦稱:「倘二著作明顯近似,足以合理排除後者有獨立創作之可能性,或二著作存有共同之錯誤、不當之引註或不必要之冗言等情事,均可推定後者曾接觸前者」[24]揆其旨趣均與美國法院之見解無異。

 
[1] 司法院公報第35卷第8期,第83至84頁。又請比較行政法院80年5月16日80年度判字第788號判決,判決全文見資訊工業策進會,智慧財產判決彙編(一)–著作權判決,82年6月,第 343-347 頁。在該判決中,法院認為:「(行政訴訟)原告之著作完成後,其花紋既相當肖似,自毋庸另行舉證證明,原告曾否看過、了解或接觸、接近上開著作。」揆其意旨,仍承認「接觸」為著作權侵害構成要件之一,只是當兩造之著作極其近似,已足以排除原告獨立創作之可能時,他造不須負舉證責任以證明原告之「接觸」而已,此與美國法院之見解相同,僅是有關「接觸」舉證責任之闡釋,並非否定接觸為侵害之要件。
[2] 本判決文係最高法院引述台灣高等法院台南分院91年度上訴字第319號刑事判決文並予肯認之論述。
[3] 智慧財產法院100年度刑智上訴字第39號刑事判決、98年刑智上訴字第37號判決;台灣高等法院97年度智上字第7號民事判決;台灣高等法院台中分院89年度上字第357號刑事判決;台灣高等法院83年度上易字第2980號刑事判決;台灣台北地方法院82年度易字第3984號刑事判決意旨亦同。
[4] 通稱之抄襲有廣義與狹義之別。狹義之「抄襲」為著作權法所使用,專指著作「表達」非法抄襲而言,不及於思想、概念、原理之抄襲。智慧財產法院 100年刑智上訴字39號刑事判決:「抄襲應即係指非法重製而言。」即係此義。從而 ,如果逕自援用他人創作之學說、思想或觀念,而不及於該學說、思想本身之表達方式,則非著作權法所稱之抄襲,但可能構成學術界所稱之「剽竊」(plagiarism)(failing credit the source of idea may be plagiarism, an ethical transgression)。故將他人的著作中之思想當作自己所創作,未表明出處,事屬倫理問題,僅涉及學位之取得、教師之升等或學術倫理之違反等問題而已。
[5] 此種以接觸與實質相似為著作權抄襲事件之理論源出美國。依美國著作權法之判例,原告控訴被告有抄襲時,原告須證明:1. 被告曾接觸(access)原告之作品;2. 被告作品已與原告之作品有實質或明顯相似(substantial similarity)。關於「接觸」與「實質相似」之一般性討論,see Nimmer on Copyrihgt, vol.4, April 2005,§13.02; B. Abrams, The Law of Copyright, vol. II, 1993, §14.02to §14.04; L.J. Kuttn, Computer Software, vol. I, 1993,§2.03[4] to §2.03[7]; Peter B. Maggs, John T. Soma and James A. Sprowl, Computer Law, 1992, pp.138-184; Cary H.Sherman & Hamish R. Sandison & Marc D. Guren, Computer Software Protection Law, 1989, §209.2(c)-210.4(b);Neil Boorstyn, Copyright Law, 1981, pp.289-291.
[6] 判決全文分別見資訊工業策進會,智慧財產判決彙編(一)─著作權判決,82年6月,第360至369頁。
[7] 本書將表達與思想區別問題置於侵害要件之首,單獨討論之,與晚近美國有關電腦科技案件之實務見解及Nimmer之連續過濾法之邏輯相符。但在傳統之美國著作權法案件,聯邦法院常將表達與思想之區別問題置於實質相似之內討論,往往先比較兩造作品有無相似之後再檢討相似之處是否著作權法所稱之表達,自以下判決文可觀察其態度:「To establish copying, a plaintiff must show(1) access, and (2) substantial similarity between the works when compared in their entirety including both protectible and unprotectible material. Finally, to show unlawful appropriation(i.e. substantial similarity as a matter of law),the plaintiff must demonstrate that the defendant's copying extended to the plaintiff's protectible expression.」,citing Stillman v. Leo Burnett Co., 720 F.Supp. 1353,1358(N.D. Ill, 1989).  但我國最高法院99年台上字第2109號民事判決稱:「主要考慮之基本要件為被侵害之著作必須是表達而非思想;其次為被告必須有接觸或實質相似之抄襲行為。」其順序先後與本書見解同。是以本書編排體例先論思想與表達之區別再論接觸與實質相似。
[8] 詳細之案例分析見Howard B. Abrams, The Law of Copyright, vol. II, 1993, §14.02[B][2].
[9] 蕭雄淋主編,著作權裁判彙編(二),下冊,第290頁。該判決稱:「二者節目錄影帶,雖非精確之複製(exact copying),惟相同內容者,均屬雙方著作之重要(material substantial)部分,顯已構成實質之近似(substantial similarity)...『海峽第一集』業經公開播送,被告二人復自軍聞社取得該節目帶,顯已接觸(access)告訴人公司之著作...」。
[10] Williams v. Arndt, 626 F.Supp. 571, 579 (D. Mass.1985).
[11] E.F.Johnson Co. v. Uniden Corp. of Am., 623 F.Supp. 1485, 1492 (D.Minn. 1985).
[12] In re Certain Computers & Components Thereof, 224 USPQ 270, 277 (I.T.C. 1984).
[13] WPOW, Inc. v. MRLJ Enters., 584 F. Supp. 132,136(D.D.C.1984).
[14] Whelan Associates, Inc. v. Jaslow Dental Laboratory, Inc. 609 F.Supp. 1307,1322 (E.D. Pa.1985),aff'd, 797 F.2d 1222(3d Cir. 1986), cert. denied, 479 U.S.1031 (1987).
[15] Scott v. WKIG, Inc., 149 U.S.P.Q. 413 (N.D. Ind.1966), aff'd, 376 F.2d 467 (7th Cir. 1967), citing Nimmer, supra § 13.02[C], p.13-27.
[16] 最高法院83年度台上字第2501號刑事判決即稱:「原創性並非專利法所要求之新穎性,因之苟非抄襲或剽竊他人之著作,縱兩者各自完成之著作雷同或極為相似,因二者均屬自己獨立之創作,同受著作權法之保障,故認定有無抄襲之標準,除須有實質之相似外,尚須有接觸被抄襲之著作,從而著作之完成日期及其對外公開與否,自為判斷有無抄襲之重要參考資料。」
[17] 智慧財產法院100年度民著訴字第55號民事判決同其意旨。
[18] Nimmer On Copyright, vol. 4, April 2005, §13.02 [A].
[19] 最高法院99年度台上2109號民事判決稱:「又被上訴人非上訴人之研究助理,且上訴人亦無法證明其曾接觸上訴人之國科會研究計畫,自無從證明系爭報告抄襲或重製系爭論文。」意旨亦同
[20] 判決全文見資訊工業策進會,前揭書,第357頁。
[21] 「Where the similarities between plaintiff's and defendant's works are so striking as to preclude the possibility or coincidence that defendant independently created the allegedly infringing work, access may be inferred.」, citing from Neil Boorstyn, Copyright Law(New York: CBC, 1981), §10:13, p.290;「Striking  similarity simply means that in human experience it is virtually impossible  that the two works could have been independently created.」, Evans v. Wallace Berrie & Co., 681 F.Supp. 813,818(S.D. Fla. 1988), citing Nimmer, supra §13.02[B], n.20.2.
[22] 行政法院判決文引自資訊工業策進會,智慧財產判決彙編(一)–著作權判決,82年6月,第347頁。
[23] 高等法院判決文引自上揭書,第367頁。
[24]  另智慧財產法院98年民著上易字第5號民事判決稱:「所稱『抄襲』係指侵害人重製之著作係模倣著作權人著作中受著作權保護之成分,且達實質近似之程度,是以主張他人之著作抄襲自己之著作,而構成著作權侵害者,應先證明他人之著作模倣自己著作受保護之表達,已達實質近似之程度,而所稱『模倣』係指侵害人曾接觸或有合理之機會接近其著作,惟倘二著作間已高度近似到足以排除侵害人獨立創作之可能性時,亦可認侵害人構成抄襲。」意旨亦同。